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致敬词· 巴东纤夫

家国破碎,长江呜咽。民族存亡之秋,巴东汉子以血肉之躯筑起不屈长城。巴东子弟奔赴战场,扼守峡江;巴东百姓捐资捐物,共克时艰。南京沦陷、武汉沦陷……三万余人员、九万吨物资,中国最后的家底大撤退。轮帆二千余,疏运日夜间。迁民于后方,运兵于前线。在滚滚长江上,在隆隆炮火中,你们以英雄无畏成就“东方敦刻尔克”奇迹。长江纤夫的号子,响遏行云,拉出一条救亡之路,挺起一种中国精神。

峡江号子映烽火

——巴东纤夫的抗战记忆与时代回响

“三尺白布,嗨哟!四两麻呀,嗬嗨!脚蹬石头,嗬嗨!往上爬哟,嗨着!”十一黄金周的神农溪景区,一声声雄浑的峡江号子冲破峡谷的静谧。

岸边,一群赤裸上身的汉子弓腰屈膝,手脚并用地匍匐前行,粗粝的篾缆深深勒进他们古铜色的肩背,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带着力量感的红痕——这是巴东纤夫文化的鲜活传承,更是对一段烽火岁月的深情回望。

时针悄然拨回80余年前,无数平凡的巴东纤夫曾用血肉之躯,在急流险滩与敌机轰炸间,为中国抗战拉起了一条永不沉没的“水上生命线”。

裸体纤绳:炮火中抢运“民族火种”

1938年10月,武汉失守,彼时的宜昌码头早已堆满了亟待西迁的物资与人员:近10万吨民族工业设备,150余万名军政要员、负伤将士与难民,正等着通过川江航道运往重庆大后方。这条全长700公里的航道,是当时唯一能大规模转运的“生命通道”。而巴东,恰是通道上最关键的“咽喉节点”。

可川江的凶险,让1500吨以上的轮船根本无法溯江而上,所有物资必须换乘能适应险滩的川江木船,而木船要闯过巴东境内的崆岭滩、西壤口等近50处险滩,全靠纤夫肩扛手拽。由此,这场被称作“中国实业界敦刻尔克”的宜昌大撤退,成了巴东纤夫的“特殊战场”。

爱国企业家卢作孚率领民生轮船公司挺身而出,调集22艘主力轮船,同时征用850只川江木船,紧急征集3000名码头搬运工与上万名纤夫组建运输队伍。为了赶在枯水季来临前完成抢运,纤夫们几乎不眠不休。时年25岁的巴东纤夫谭邦武,跟着祖父登上“豌豆角”木船加入运输队。

寒冬腊月,是拉纤最难熬的时节,江水刺骨,船只稍不留意就会搁浅。纤夫赤裸着下身,只在上身裹件单薄棉袄,排列成整齐的队伍背着纤绳,喉间迸出惊天动地的吆喝。

“那时候的土布衣服,泡了水又重又硬,磨得皮肤烂,寒冬还冻得像冰壳子。”谭邦武的孙子谭浪魁后来转述祖父的话,“对纤夫来说,‘裸体拉纤’从不是体面问题,是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活命法子。”

全民同心:峡江两岸的抗战力量

宜昌沦陷后,巴东的战略地位愈发关键——成了陪都重庆与湖北临时省会恩施的“前沿屏障”,驻扎的部队官兵达10万之众,也因此成了日寇轰炸的重点目标。1940年3月的一个清晨,日寇战机突袭巴东县城,一枚炸弹精准投进“民主”号轮船的烟囱,轰然爆炸的巨响震彻峡江,而船上有500名亟待转运的伤兵。正在江边拉纤的谭邦武亲眼目睹这惨烈一幕,当即丢开纤绳,参与伤员搜救,可惜无人生还。

据巴东县档案馆史料记载,1939年至1945年,巴东县城、王家滩、万户沱等地先后遭51次日寇轰炸,码头、船只屡遭损毁。纤夫们拉纤时,既要与急流险滩搏斗,还要时刻提防从天而降的炸弹。7年时间,巴东县共有18784人参军报国,仅支援前线运输与工事修建,就投入劳力830104人次。

面对民族危亡,三峡两岸城镇、村寨的民众自发组织起来,节衣缩食,拆墙卸料,捐粮捐款,源源不断地支援抗战前线。据相关史料记载,抗战爆发以来,川江上经由宜昌转运的人员达数百万,载送出川部队也达上百万人次,转运的货物更是不计其数,不知有多少无名百姓为此流血牺牲。

2001年,武汉大学考古队在神农溪畔的旧县坪遗址发掘时,意外发现了一处抗日战地医院遗址与被服厂遗迹,在战地医院门口,还发现了一个阵亡将士排葬场。正如当年《新华日报》对峡江儿女的盛赞:“峡江儿女,既卫乡土,更护国门,其功永铭巴蜀青山,其志长随长江东流。”

号子长存:穿越时空的精神丰碑

谭浪魁对“纤夫”的最初认知,来自祖父谭邦武在老官渡口摆渡。“跟着老爷子拉过一次,几十米就疼得咧嘴。”谭浪魁笑着摇头,“爷爷说我‘吃不了苦’,可他不知道,后来的船,早就不用靠力气硬拼了。”

1974年出生的谭浪魁,成长在长江航运的“转型期”。1989年,15岁的他正式“跑船”,跟着哥哥和三叔搞短途货运。最初是小木船,运点土特产到宜昌、沙市;1991年哥哥成家后,兄弟俩凑钱造了艘大船,“那时还没有三峡大坝,货运全靠江走,跑一趟重庆,要耗上半个月。”

2004年,谭浪魁的货船“跑不动了”——船小过不了三峡大坝,加之陆路交通越来越便利,货运生意渐渐淡了。他没犹豫,卖掉货船,转搞渔业。后来响应禁渔号召,2019年,谭浪魁成了一名清漂员。

从人力木船到机动货船,再到环保清漂船,谭浪魁的“船”在变,长江的“模样”也在变:葛洲坝、三峡大坝相继建成,险滩成了平湖;祖父见过的木船、帆船,成了县博物馆的展品。

如今,谭浪魁的清漂船每天都会经过老龙王庙遗址。江风拂过,他仿佛能听到爷爷那代纤夫的号子。那股源自抗战烽火中的“抗战纤夫”精神,如同一条绵延不绝的河流,滋养着峡江上的每一寸土地。巴东——长江入鄂第一哨,历经八十年的发展,已蜕变为一颗璀璨的峡江明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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